推理給情感讓位:《長安十二時辰》明智的舞臺轉身
◎黃哲
“本場演出時長約210分鐘,請您合理安排出行。”音樂劇《長安十二時辰》於上週末在京首演。演出當天,觀衆收到來自演出場地北京天橋藝術中心的溫馨提示——這樣的時長體量幾乎刷新了華語音樂劇的紀錄。
馬伯庸的原著小說約50萬字,改編成電視劇長達48集。如此信息量,若是不改變主旨,用三個半小時能把故事基本主線講清已屬不易。音樂劇主創需要在尊重原作、保證可觀賞性和舒適的劇目時長之間找到交集。
從燒腦推理轉向情感共鳴
《長安十二時辰》作爲一部前所未有的新本格推理,在當代文學史中有着里程碑的意義:緊湊的時間線、複雜的線索網,空間轉換精密到GPS導航級別;在此基礎上托起的懸疑自然經得起推敲,從望樓傳信、多線並進的探案結構,到角色間的智力博弈,邏輯推理與解謎過程給人以燒腦享受。彼時出道多年已有大量同類作品的馬伯庸因此奠定了文壇地位。
故事發生在唐天寶三年正月十五,喜迎上元節的百萬長安人並不知道,這座極樂氣氛中的城市正面臨滅頂之災。拯救它和他們的全部希望,就寄託在一位年輕的靖安司監和一個身世離奇的死囚身上,但留給他們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十二時辰……
將大部頭的原著濃縮爲210分鐘舞臺表演,完整保留推理細節是不現實的。而原著推理的特點正在於環環相扣,只保留其中一部分也難以成立。音樂劇主創的做法是弱化解謎邏輯,轉而通過音樂與舞蹈強化角色動機與情感共鳴——“破案雙雄”張小敬與李泌的重唱《抉》道出角色職責所在,張小敬的第一首角色歌《守護》點破全劇主旨“我想守護的是這樣的長安”,大反派龍波的《蚍蜉之歌》表白心跡,都是在關注現象背後的行爲、行爲背後的動機、動機背後的人性。
儘管原著情節難以拆分,但關鍵之處若一帶而過甚至完全忽略,即便原著黨也得分心還原拼圖,新觀衆更是會迷惑。如張小敬當着李泌的面假意投奔龍波取得信任,而李泌按既定密碼讀出張佯怒咆哮裡的信息、因此心領神會地配合演下去。這一決定劇情走向的節點,在演出中卻並未得到相應展示——本劇反覆使用的投屏手段,完全可以快速高效解決這個問題。
當情節行至高潮,那個曾抱着樸素情感保家衛國又一心復仇的龍波,同樣抱着樸素情感爲生死戰友張小敬擋下了箭雨,含笑倒下。音樂劇的敘事到此已經完成,原著中藏得更深的幕後主使和敵對陣營中的臥底“暗樁”,都不需要出場了。而原著由謎題驅動的新本格推理,已經在舞臺上搖身一變,成爲情感驅動的社會派推理。這無疑更符合音樂劇“燃”這一核心特質需求。
還有主角緊張忙碌間隙的數次“蹦迪”羣舞,直接製造燃情氛圍,既控制欣賞節奏,讓觀衆別太累,也是以現代肢體語言解構歷史場景,用狂歡化的表象暗喻危機迫近的荒誕感,將歷史懸疑直接轉化爲對社會集體心理的觀察。
當然,音樂劇《長安十二時辰》得以向社會派推理轉身,首先是基於原著本身就具備較高的社會學價值,即便作爲社會小說也可稱優秀。不惜濃墨渲染的意旨“可讓我真覺得活着有意思的,就是長安城裡,再普通不過的這些人”,在舞臺上通過羣像塑造和場景鋪陳,將個體與城市命運更緊密地綁定。本劇特別設定了承擔歌隊功能的“多功能人”,他們象徵着做紙船的紅袖阿婆、馴駱駝的阿羅約、吹笛子的薛樂工、烙胡麻餅的回鶻老羅、練跳舞磨爛腳跟的李十二們,在長安的舞臺上,他們儘管無法像主角那樣直接推進劇情,但正因爲“看他們在人間來來往往”,張小敬才發願:“我想守護的是這樣的長安,我想守護的是脆弱的平凡。”結尾,全體守護者與被守護者一同高唱起《守護》之歌,以故事追問社會結構如何影響個體,個體如何作用於社會。
可一角多面也可多角一面
音樂劇《長安十二時辰》的刪繁就簡,還包括女性角色只留下聞染和檀棋雙姝,並明確賦予她們獨立的成長線。女一號聞染從被守護者,到和大男主雙向奔赴,再到承擔關鍵任務,最終以自己的生命守護了別人,完成了受到感召後的成長。
檀棋從功能上與原著中另一破案助手姚汝能合併。她與張小敬不打不相識,爲其人格所打動,在男主身處險境時,她不惜獨自承擔責任,單槍匹馬闖入地下王國營救愛人。一曲動人的彝語《牧護歌》,道出她從番邦的金枝玉葉到戰敗沒官的身世,之前的矜持驕傲和複雜立場都變得順理成章。
女性和感情線描寫算是馬伯庸這位“準六邊形戰士”的短板。原著小說中雖然也有對女性角色情感與命運的書寫,但還是更多地被設定爲工具人屬性,或被限制在傳統敘事框架內。這一次在音樂劇舞臺上,聞染化身許鶴子“挾天子以赦死囚”,傳統社會中“權力的遊戲”本是男性專屬,如今她們也可以是主動出擊的一方。對權力結構的批判性思考,也多了獨立而可貴的女性視角。
較之原著和電視劇,音樂劇做的唯一一處加法,是“說書人”一角。他以一曲秦腔《正月十五夜》,一下子把全場代入了“長安十二時辰”的心理時間。劇情每推進一節,說書人便出來以陝西話報一次時,渲染緊張又令人期待的氣氛。而這位說書人的功能遠不止是個更夫或者《巴黎聖母院》中的遊吟詩人,他有時化身聖人與民同樂,搖身一變又成了酷吏吉溫,身手是京劇醜行功架,道出人間清醒盛世危言。最後,這位說書人和法國著名音樂劇演員洛朗·班飾演的地下國主葛老,以一曲旁觀者視角的《鳳凰臺》爲全劇蓋棺定論。
與說書人的一角多面形成反差的,是右相李林甫和太子之師賀知章的同一張面孔——兩個死對頭,由同一位演員扮演,只是換個同款不同色的服裝,身形、音色、氣質等幾無差別。正是廟堂之上“只有立場之分,並無正邪之別”的寫照,也暗示了本劇雙雄化險爲夷、太子坐收漁利的結局。只是這樣在話劇領域屢見不鮮的手法,對於習慣了表達方式強烈直接的音樂劇觀衆,可能還需要一定時間和思想準備來消化。
以多元混搭還原盛唐繁華
讓人感受到長安城的命運與時間流逝緊密綁定的,還有舞臺中央的巨型日晷投影,將抽象的時間轉化爲直觀的視覺語言。每幕轉場時配合着指針移動,燈光從暖黃漸變爲冷藍,以顏色渲染倒計時的緊張,以及權力更迭與個體命運的無常。
馬伯庸描寫的坊市格局下的長安,做到了“一坊一格”的精準。音樂劇常常將《長安輿圖》中的一百零八坊投影在舞臺中央,演員的走位與道具的排布也如橫平豎直的棋盤格一般規整舒適。舞美的核心是相對常規的可旋轉多層結構裝置,將望樓、坊市、地下城等場景以模塊化形式一一呈現,展示出原著中長安的核心意象——既是一座萬邦樂業的國際大都市,又是一盤危機和生機瞬間轉換的巨型棋局。燈光矩陣模擬望樓傳信的信號系統,既具象化原著中的信息傳遞邏輯,又以光影變化繼續加強緊迫感;燈籠或流動懸掛,或由演員捧在手中,代表上元燈如晝的盛景,還有繁華表象下那小心翼翼、生怕碎裂的脆弱真實。
音樂劇之所以在全球化時代迅速興起,並從起初不登大雅之堂的“奇技淫巧”,到今日全世界喜聞樂見的主流藝術形式,正在於它可以突破話劇、歌劇等的窠臼,載歌載舞,且能承載多元文化藝術而不顯違和。論陽春白雪,《長安十二時辰》裡有滿宮滿調的《上元燈宴舞》,連同寬袍長裾皆爲漢唐長安的正宗;論下里巴人,狼衛與不良人以街舞鬥狠,地下城裡的逸民以同樣元素表達在葛老手下的自由。
“長安人之聲”是各種語言跨越時空來相會。彼時羅馬與長安早有交通,因此來自曾經的羅馬行省高盧、能說中文的葛老一角,原則上也未冒犯歷史邏輯。本劇的音樂堪稱一場風格實驗:主要旋律以唐樂調式爲基礎,融入電子合成器的脈衝節奏,既還原了盛唐氣象,又尊重當代音樂劇主流受衆的聽覺審美。至於幾處“尖峰時刻”,每每伴隨着絃樂與打擊樂的急促交錯,通過不和諧音程製造千鈞一髮的緊張感。
但正如我們在保留唐韻的日本音樂中所聽到的,受西域元素影響的唐代古樂,有着非常多的小調和半音,這和後世以大調爲主的宋詞元曲(當代中國民族音樂也建立在其基礎上)形成鮮明對比。這也就很好地解釋了,爲什麼《長安十二時辰》集合了國內音樂劇一批實力派演員,首演中卻會頻出音準差半音的尷尬時刻。
音樂劇《長安十二時辰》並未滿足於對珠玉在先的原著和影視劇的描紅克隆,而是以歷史IP的當代轉型實驗之姿,爲中文原創音樂劇的創作提供了新範式。當洛朗·班領銜的謝幕返場在“一二三,這就是人生”的唱詞中曲終人散,那巨大的《長安輿圖》投影逐漸暗淡直至消失不見,而“十二時辰”作爲一個文化符號,在多重媒介中展示着不斷生長的生命力。
攝影/夏捷呂朝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