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看待AI算命?
和朋友聊天時,我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周圍人中最後一個將 AI 商業化的人。
他用 AI 做副業,一個月輕輕鬆鬆賺萬把塊錢零花錢。這個模式挺有意思,我仔細聽了聽。
幾個人搭建一套自動化流程。利用 AI 抓取小紅書上熱門的運勢內容,然後用矩陣賬號發佈 AI 算命的帖子,內容與姻緣、事業、前世、相關。
用戶被吸引後會私信諮詢,引導到微信,提供基礎信息,讓 AI 進行深度分析,最終通過微信交付結果;收費不等,起步價 100 元,高的可以達到 300-500 元一次,具體費用取決於分析內容和客戶的需求。
我表示不解,直接問道:這不是割韭菜嗎?他說:這是信息服務,賺信息差怎麼算割韭菜呢?的確,這話似乎也難以反駁。不過,比起爭論是非,我更好奇:爲什麼會有人相信 AI 算命呢?
01
不應該簡單統稱爲相信“AI 算命”,要分爲兩個方面:
第一種是“自助式 AI 算命”。
自己掌握AI 技術,輸入信息,讓 AI 給出分析或預測結果。這種情況下,我是使用者,純粹出於好奇心想嘗試一下;第二種幫別人算。別人不懂AI技術,我用信息差給別人提供算命服務。
前段時間,我媽在抖音上遇到的情況,就是典型案例。
她天天刷抖音,內容大多是家長裡短,比如孩子多大要結婚,家裡買了什麼東西要放在哪裡之類的。可能看多了這些內容,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加了一個“算命大師”的微信,付了 80 塊錢,讓對方幫她算一卦。
對方可能用 AI 工具生成了一些模棱兩可的分析,然後以“專業算命”的名義賺取信息差的錢。當時,我媽還覺得挺準,給我打電話說了半小時。
其實,所謂的分析,不過是 AI 模型根據常見情況生成的通用內容,毫無針對性;但因爲語言模糊且迎合了心理預期,很容易讓人產生“說得真準”的錯覺。
所以,一些人相信 AI 算命,很大程度上是因爲陷入了巴納姆效應(Barnum Effect)。通俗來講,人們傾向於接受那些模糊、且具備普世性的描述,並認爲描述非常準確,非常符合自己的個性或命運情況。
比如:
你現在正焦慮,但內心很堅強,突然在小紅書上刷到一條說“焦慮又堅強”的文案,你就會瞬間覺得有共鳴。
《易經》裡有句話,大意是:如果我們仔細思考,會發現算命背後蘊含着一種積極、深刻的心理需求,即:人類喜歡追求完整性和確定性。
當對現實感到不滿時,心裡往往會變得不踏實,進而渴望搞清楚整個世界乃至宇宙的運行規律;就算做不到這麼宏大,至少也想弄明白身邊事情的來龍去脈。
這種探索的過程,本質上是對未來的追問和期盼,也可以看作是一種“逆知未來”的心理需求。
當你在小紅書上,刷到模糊又似是而非的答案時,如同望梅止渴一樣,會覺得,哇,這個人好像真懂我,一兩句話激發了深層次的認同和希望。
這種體驗能暫時緩解不確定性帶來的焦慮,又透露出一絲希望,所以,算命才顯得格外誘人。
02
第二個方面,我認爲算命是對決策性焦慮的一種轉移。心理學裡有個詞叫“決策癱瘓(Decision paralysis)”,和它很像。
當遇到重大選擇,又搞不定時,心裡會特別慌,這種迷茫裡面,夾雜着高度的不確定性和潛在的風險,越想越壓力山大。
而AI算命,表面上提供一種科學、神秘的依據,實際在幫你把內心的焦慮轉移到外部的“命運”上,讓你覺得“哎,這不是我的問題,是命的問題”。
拿職業選擇舉例:
很多人糾結:是選錢多、沒發展的工作,還是錢少但有前途的?這時,去問 AI 算命,它會甩出一句:“你更適合創意型工作。”
乍一聽好像答非所問,但它給了你一個方向,讓你覺得“哦,原來我可以往這邊走”。
再比如婚姻問題。如果你把難題丟給 AI,它會說:“你們要更多溝通和理解。建議聽起來很寬泛、有點廢話文學,卻能給你一種方向感,讓你覺得:“嗯,我剛纔好像不太理性,確實應該好好溝通。
像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。
算命並不是真正解決問題,而是在人們糾結時,給出了一個外部答案。這個答案不一定靠譜,但它打破了內心的糾結,讓人從焦慮中暫時解脫出來。
有一個經典的研究,名字叫《爲什麼焦慮會讓你變成一個願意接受糟糕建議的笨蛋》,其中提到的發現非常有趣。
研究者通過8種不同實驗發現,人在焦慮時,對建議的接受度會顯著提高:哪怕建議爛得不行,人們還是願意信,因爲在焦慮狀態下,人對自己的判斷特別沒信心,總覺得自己想不明白、搞不定。
這時,外部權威或者工具(比如算命)就成了救命稻草,能讓他們覺得“哎,終於有方向了”,內心衝突一下子緩解了不少。
雖然建議可能屁用沒有,但架不住它聽起來有點道理。
還有一項研究也挺有意思,講“模糊容忍度”(Tolerance for Ambiguity)、特質性焦慮和生涯決策困難之間的關係。
研究發現,模糊容忍度較低的人,在面對不確定性時會特別焦慮,爲了擺脫這種難受的感覺,他們會瘋狂尋找外部支持,比如:找專家給意見,或者乾脆去算個命。
說白了,這是一種決策外包,索性心煩不如交給別人;因此,相信算命,是一種試圖藉助外部理論來緩解決策衝突的方式。
03
另外還有一種人相信宿命論(fatalism)。
老話兒說:人的窮富、壽命,老天爺早就定好了。你只能老老實實聽天由命,才能積攢福氣、避開災禍。命裡有的自然會有,命裡沒有的,怎麼強求也來不了。
這種思想可以追溯到古希臘、羅馬時期,他們提倡“服從命運”,認爲命運不可抗拒,人們應該接受命運的安排,而不是試圖去改變它。
那問題來了:宿命論,真有那麼回事兒嗎?
從心理學角度看,它不過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。就拿我來說,早期自己摸爬滾打、獨立做事,投入和產出明顯不匹配,長時間得不到回報。
這時,我心裡就會冒出一種念頭:一切都是註定的,那就好好幹吧。其實,心裡這麼想是想給自己找個理由,減輕心裡的衝突和焦慮。
不過,也有人覺得,世界有因果關係。在現代哲學中,這被稱爲決定論(Determinism),即:你的行爲和選擇會影響你以後的日子。簡單說,你以前乾的事兒決定了你現在混得咋樣,現在努力不努力,決定了你以後能不能混得好。
《了凡四訓》裡的凡先生就是一個好例子。
他小時候沒了爹,碰上個算命先生孔先生,推算了他一生的命運,包括何時考中秀才、何時爲官、何時辭世等,凡先生多次驗證後,確信命運不可改變。
可後來,他聽了雲谷禪師的開導,悟出“命由己立”的道理,通過積極行善,最終改變了命運,不僅壽命延長,還生了孩子。
再看看反面例子,《教父》中的小兒子麥克柯里昂。不想捲入家族的黑幫鬥爭,儘管他內心抗拒,但命運似乎早已註定他將成爲家族的領導者。
所以,人在宿命論這種宏觀敘事的框架之下,有兩套敘事邏輯,一套相信自己、一套相信老天;不管怎麼樣,總會找到充足的理由,來緩解面對不確定性時的焦慮,它非常符合自洽的邏輯。
04
既然這樣,AI 算命到底可不可信呢?我索性把問題拋給了 Deepseek,並和它進行了三輪對話,試圖從中發現一些秘密。
首先,我問了一個基礎問題:聽說你用生辰八字算命很準,背後的原理是什麼?你相信算命這一套邏輯嗎?有沒有科學依據?”
我覺得比起結論,更應該看看思考過程。Deepseek 在思考過程中提到了三點:生辰八字(四柱八字)的建模、文化在心理層面的功能,以及科學角度的質疑。
從科學角度看,這是一種缺乏可證僞性的理論;它還提到,作爲 AI,它沒有信仰,但要說明科學界的立場,即缺乏證據支持,也要尊重傳統文化,避免濫用用戶的信仰,保持中立。
它還提到,用戶深層次需求是希望驗證算命的有效性,或者本身比較矛盾,既相信又懷疑,需要提供全面的信息讓用戶自己判斷。
因此,在第一輪思考中,它得出的結論是:
生辰八字可以作爲傳統文化的研究對象,其系統的構建展示了中國智慧,但在決策上缺乏科學嚴謹性,建議從文化角度進行研究。
既然缺乏科學的嚴謹性,我又問了第二個問題:爲什麼很多算過命的人都感覺很準?是因爲科學原理背後確實算準了未來的命運,還是隻是一種心理感受?”
Deepseek 的結論提到一個詞:心理認知偏差與主觀解釋共同作用的結果。
它提到,算命師會通過觀察微表情、穿着等線索,使用一些冷讀術(如否定法、先行法)去驗證;換到 AI 領域,AI 善用貝葉斯原理、多巴胺原理,結合現代科學的數據分析進行解析。
說白了,它把數據統籌和心理學的東西結合了一下。
既然這樣,我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:你認爲算命到底有沒有價值?人類到底該不該遵循算命? Deepseek 的思考過程提出了三點:
明確價值的定義、思考該不該遵循,還要考慮不同用戶的需求,最後分段討論,避免二元對立的判斷。
給出的結論是:所有的事情不能簡單地用“應該”或“不應該”進行二元對立的判斷,決策都是灰色的。不能全盤否定算命的價值,也不能完全迷信它。
算命如同一個棱鏡,有人從中看見幻覺,有人用它折射現實。人類不必全盤遵循算命,但可以從中提取的雙重啓示有對規律的敬畏和對能動性的堅守。
我覺得這個詞很好——能動性。
Deepseek 說,真正的“改命”,從來不是修改八字,而是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改變命運;可能性永遠向人的能動性開放。
它還說:如果算準了,本來就要如此,何必算呢?如果算得不準,那還算什麼?豈不枉費心機?
看到最後,我只能說:大師,我悟了,神學了。如王陽明所言的“知行合一”,命運終是“知命而不認命”的創造性過程。